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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纺织机械制造业遭遇“中国困境”

绝大多数大型瑞士纺织机械企业都在中国本土设厂生产产品,仅从瑞士出口高端零部件到中国。 © Keystone / Gaetan Bally

在多方指控中国施压维吾尔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在成衣供应链中从事强迫劳动的同时,瑞士纺织机械制造业也面临着与中国的联系和对中国的依赖等棘手问题。

此内容发布于 2021年04月05日 -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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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也就是瑞中自由贸易协定正式生效的同一年,包括瑞士乌斯特技术公司(Uster Technologies)代表在内的一批瑞士纺织机械制造业业内同行,走访参观(英)外部链接了位于中国西部新疆地区的多家轧棉厂和纺织厂。此行他们还拜访了时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XPCC)副司令员。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瑞士纺织机械制造业因中国新疆地区纺织生产规模的扩大而获益。来自瑞士海关方面的数据显示,截至2017年,瑞士已成为中国新疆最大的针织器材出口国,对当地出口了大量的纺锤和零配件。

而这些都发生在被命名为《中国电文》(China Cables,英)外部链接的文件被国际调查记者同盟发布的两年之前。这份泄露的中共内部机密文件,披露了据称在中国政府支持下针对生活在中国西部地区维吾尔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实施镇压运动的诸多细节,其中就包括当地纺织供应链中存在的强迫劳动问题。

鉴于上述指控,美国政府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以及其他纺织品制造商实施了制裁,而耐克(Nike)、H&M等品牌也因公开表达对新疆局势的关切和担忧,身陷于中国消费者的强烈抵制浪潮,从而将公众的目光聚焦到多个涉事品牌上。

向包括新疆在内的中国各地工厂出售纺织机械的瑞士公司-譬如全球领先的短纤纺纱设备供应商立达(Rieter)和乌斯特技术公司等,通常情况下会保持低调、安然度日,但现如今,它们却面临着自身难题,即该行业对于中国的严重依赖。

利基市场

很难说得清新疆究竟有多少台瑞士纺织机械。海关数据(英)外部链接显示,2019年,新疆从瑞士进口各类纺织机械总价值高达64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4195万元),这一数字使得这个欧洲高山国家成为中国新疆地区第37大机械出口国。

从经济复杂性观测组织(Observatory of Economic Complexity,OEC)检索得出的海关数据显示,新疆绝大部分机械进口自三个国家:德国(2680美元,占比46.5%)、日本(2340美元,占比40.6%)以及意大利(740万美元,占比12.8%)。

而对新疆地区来说,瑞士则是针织机配件的第一大出口国,主要出口至当地的配件种类繁多,譬如用于大型纺纱机、编织机和针织机上的纺锤、多臂机以及自动经纱停车装置。

海关数据显示,2019年,针织配件为瑞士对新疆地区第二大出口产品,仅次于工业打印机。在过去的三年里,瑞士平均每年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出口的针织机零配件总价值约为达2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311万元)。

虽然该行业出口总值相对较低,但中国-特别是新疆地区-在某些机械和零部件上对瑞士的依赖度依然很高。

外部内容

尽管2019年德国对新疆提供的针织机零配件总价值占新疆进口总值的绝对份额(占比近91%,总价值高达3970万美元),但在几年前新疆占主导地位的纺织业大规模扩张的高峰期,瑞士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2017年,瑞士超越了德国,占据多国对新疆纺织机零配件出口的半壁江山。

外部内容

子公司、兼并与收购

不过,出口数据仅反映出部分现状。瑞士纺织机械协会(Swiss Textile Machinery Association)会长埃内斯托·毛勒(Ernesto Maurer)在该协会成立75周年印制的纪念册(英)外部链接中指出:“瑞士纺织机械制造商通过设立众多的国际分公司,其实际控制的(市场份额)要远超瑞士联邦海关所呈现的统计数据。”

究其原因,就在于大多数瑞士大型纺织机械公司都在中国拥有常设销售代理以及子公司,它们在中国本土设厂生产产品,仅从瑞士出口高端零部件到中国。

迄今为止,有些瑞士纺织机械公司已经被中国投资者所收购,只在瑞士本土保留行政办事处或研究部门。中国企业宁波慈星股份有限公司(Ningbo Cixing)于2010年将瑞士斯坦格公司(Steiger)收入囊中,并为其提供助力,使得斯坦格公司跻身为全球最大的针织横机制造商之一。另一家中国公司金昇集团(Jinsheng),则于2012年斥资从欧瑞康集团(Oerlikon Group)手中收购了拥有150年历史、专注于生产纤维和纱线加工纺织机械和专件的瑞士卓郎公司(Saurer)。在2017年发布的年报中,卓郎公司表示旗下总计4400名员工中,有37%在中国,而只有3%在瑞士。

同年,卓郎公司在中国成立了全资子公司-卓郎新疆智能机械有限公司。

供应商纽带

起源自瑞士的机械,无论它们最终生产于何地,眼下都在那些因被指控强迫维吾尔族及其他少数民族从事劳动、从而被美方列入制裁名单的工厂里广泛使用。据《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于2019年5月报道(英)外部链接,新疆地区居民被迫参与培训项目,而这些项目会将劳动力送往各地区工厂,其中有些工厂专为知名品牌编制纱线或提供纺织品。

面对这一指控,中国政府予以断然否认,并为相关培训项目辩护,称其是一项旨在帮助维吾尔族摆脱贫困、打击恐怖主义的大规模培训活动。

据总部位于瑞士洛桑的法语纸媒《时报》(Le Temps)披露(法)外部链接,2019年,瑞士立达集团(Rieter)向中国华孚时尚股份有限公司(Huafu Top Dyed Melange Yarn)出售了66台用于织造棉纱的环锭细纱机G32(Ring Spinning G32 machines)。该报在报道中指出,瑞士乌斯特技术公司也将相关设备销售给了华孚公司,而后者已于2020年被美国列入制裁黑名单。

美方制裁名单上的另一家公司,是总部位于香港的棉纺织品制造商溢达集团(Esquel Group),原因为该集团在新疆设有棉纺厂,而那家工厂采用的正是从瑞士乌斯特技术公司购买的机械设备。溢达集团在新疆的两家棉纺厂-昌吉溢达纺织有限公司(Changji Esquel Textile Co)和吐鲁番溢达纺织有限公司(Turpan Esquel Textile Co. Ltd),均于2019年便获得了瑞士乌斯特技术公司的质量认证。

溢达集团自1995年以来便始终在新疆地区从事生产运营活动。对于利用维吾尔族及其他少数民族从事强迫劳动的指控(英)外部链接,该集团予以否认,并指出针对该问题的第三方审核并未发现任何证据。该集团在官方网站上称,旗下的昌吉溢达纺织有限公司是一家“技术上已达到最先进标准、且实现了高度自动化的工厂”,和传统的纺织厂需要150名员工相比,该厂只需45名技术人员便可完成生产操作。从该厂发布的这段视频(英)外部链接中不难看出,其采用的一部分高度自动化机械来自瑞士立达集团。

不过,当被问及更多信息时,立达集团方面表示,谢绝提供与单个客户业务关系相关的信息。

瑞士卓郎公司发布的2019年度年报显示,其位于新疆的工厂参与了一项旨在增加少数民族就业机会的当地政府项目,此外,当地新设的工厂还雇佣了95名少数民族员工。

面对要求提供更多细节的采访问询,瑞士卓郎公司回复称:“本公司旗下乌鲁木齐工厂的少数民族员工遍布各种工作岗位,人员构成从生产第一线的工人到大学毕业生应有尽有,覆盖我们所有的工业部门。”

继上个世纪90年代血汗工厂丑闻曝光后在美国成立的非赢利性非政府组织-“公平劳动协会”(Fair Labour Association),其宗旨是促进劳工权益保障。来自该协会的韩雪莉(Shelly Han)在接受瑞士资讯swisisnfo.ch采访时表示,她并不相信新疆地区的每一家工厂都在利用强迫劳动。然而她也补充说,并没有办法来列举出反证。

“我们相信,由于(中国政府)动用的极端监视手段,各企业根本就无法在新疆地区展开切实有效的尽职调查。这意味着审核人员(在当地)没有行动自由,工人们也无法公开发声,”韩雪莉表示。

去年12月,“公平劳动协会”停止了从新疆地区寻源采购,因为当地局势“有违常规尽职调查规范”,因此,该协会无法排除当地存在强迫劳动的可能性。

走为上策

在这种情况下,与新疆地区有任何业务联系,或者和被指控使用强迫劳动的厂家有任何商业联系,都会让公司越来越多地面临声誉风险。而且,鉴于近期的新闻报道(英)外部链接显示新疆地区的工人正从当地被强行转移到中国其他省份,因此,多家公司所面临的这些问题不太可能会烟消云散。

然而,一个常年以销售工厂车间机械产品为支柱的行业,是否应该像一个不断购买被指称是由强迫劳动制作而成的织物或棉质T恤衫的品牌那样,承担同等的责任呢?

日内瓦商业与人权中心(Geneva Centre on 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的多萝西·鲍曼-保利(Dorothée Baumann-Pauly)表示,不妨想象一下:一位维吾尔族工人坐在一台刻有“立达”商标的机器前所拍摄的照片出现在一家主要报刊的头版,会产生怎样的不利后果。

“向新疆地区销售机械产品的公司,和那些销售监控设备与技术的公司面临着相同的问题,”她评价道:“你必须弄清楚,你的产品要卖给谁,以及销售之后它的具体用途。”

韩雪莉认为,机械公司理应清楚,它们是在跟谁进行生意往来。“或许你不一定直接助长了侵犯人权的行为,但你是在为炮制这些侵犯人权行为的制度推波助澜。而新疆发生的一切,就是这样的一套制度,”韩雪莉称。

来自瑞士非政府组织“保护受威胁群体协会”(Society for Threatened Peoples)的安吉拉·马特利(Angela Mattli)则对企业对新疆局势的重视程度提出质疑。

“作为一家企业,你需要有底线。你必须要期望中国的商业伙伴给你提供一定的信息。此外,你还需要在双方合同中列明退出条款,”她所属的非政府组织已和瑞士机械工业协会(Swiss machine industry association)就新疆局势展开对话。

企业怎么说

在给予瑞士资讯swissinfo.ch的答复中,数家瑞士纺织机械公司均表达了类似的立场,即对歧视或人权侵犯行为“零容忍”。

立达集团在给瑞士资讯swissinfo.ch的回复邮件中声明,该集团“抵制强迫劳动。这一原则深植于立达集团的行为准则中,”此外,在其所有的业务关系中,该集团均“承诺遵守所有相关法律法规。”

卓郎公司则表示,公司方“以确保尊重员工个人尊严、隐私及个人权利而倍感自豪。”

乌斯特技术公司在发送给瑞士资讯swissinfo.ch的书面回复中写道,该公司“只与那些公平对待其员工并遵守适用法律的合作伙伴展开合作,”而适用法律也包括避免使用强迫劳动。“迄今为止,我们从未直接遇到过我们任何一位客户违反乌斯特技术公司行为准则的情况。”

尽管如此,上述公司并未针对涉及新疆地区强迫劳动的具体指控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就它们是如何确保供应商或客户遵守其行为准则提供任何细节。

圣加仑大学(University of St Gallen)企业伦理学教授弗洛里安·维特斯坦(Florian Wettstein)曾围绕“保持沉默的共谋者”(silent complicity)这一主题撰写过相关文章。在接受瑞士资讯swisisnfo.ch采访时,他表示,企业必须要考虑:它们的置身其中向外界发出了怎样的信号,是否有助于侵犯人权行为的合理化。

不过他也补充道,中国市场的重要性,意味着“那些公司对于自己的言论会异常谨慎”。

微妙的处境

当前,瑞士企业的处境尤为微妙。中国是瑞士的第三大贸易伙伴,而瑞士是首位与这个超级大国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西方国家。

盘点历年数据,2019年,中国在瑞士纺织机械出口总额中占据17%左右的份额,2020年则占比16%(总价值4.74亿瑞郎,约合人民币33亿元)。而目前,中国市场被视为能帮助瑞士出口产业度过新冠疫情期间不确定性的关键。

然而,瑞士纺织机械制造业眼下正面临着来自中国的激烈竞争。随着中国自身机械行业发展日渐成熟,加上瑞士企业相继在中国开设越来越多的本地工厂,瑞士纺织机械出口总额在过去的几年中日趋下滑。现如今,绝大多数的纺织机械设备都产自中国,且由中国公司负责生产。

“外国的竞争对手并没有就此安枕酣睡。它们正在技术上迎头追赶,”瑞士机械行业伞状组织-“瑞士机械和电气工程行业协会”(Swissmem)会长史蒂芬·布吕巴赫(Stefan Brupbacher)表示:“不许瑞士公司向中国市场提供销售和服务,势必让中国及其他国家的公司在中国这一蓬勃发展的市场上比瑞士公司拥有更大的优势。”“中国制造”并不仅仅服务于本国市场,而且还为许多其他国家的制造业提供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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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杠杆

考虑到瑞士纺织机械制造业与中国的微妙关系,不难判断,倘若没有一定的政治压力或政治掩护,瑞士公司方面不太可能会公开发声为自己辩护或改变其做法。尤其是在见证了H&M、耐克等公司对新疆局势表示担忧、继而中国政府和中国消费者是如何对其回敬以抵制之后,瑞士公司更不可能效仿了。

瑞士大型跨国升降机及扶手电梯供应服务商迅达集团(Schindler)回应瑞士资讯swissinfo.ch问询时表示:“那些涉及贸易的争议性问题,应该留待两国政府去处理。作为公司,要关注的是满足客户需求。”

立达集团也在回复邮件中写道,该集团行事基础是应对此事的政治制度。乌斯特技术公司新闻发言人则表示:“我们无权制定或改变相关规法规条例,也无权在两国政府的任何对话中站队任何一方以示支持。”

截至目前,就瑞士而言,瑞士政府并没有对中国采取强硬态度。近日,瑞士联邦议会和瑞士政府相继否决了一项旨在禁止从中国进口利用强迫劳动生产的商品的提案(多语)外部链接

“瑞士机械和电气工程行业协会”会长布吕巴赫则对抵制商品进口和单方面制裁的有效性心存质疑。“贸易往来有助于培养中产阶级。我们从中国的发展已经看到了这一点:贸易帮助那里的数百万人摆脱了贫困。”

瑞士联邦经济部已向瑞士资讯swissinfo.ch证实,该部门已与本国个别纺织机械公司取得联系,并“计划与瑞士纺织机械制造业的多家公司就新疆人权状况议题展开交流”,但具体接洽日期尚未确定。

就在三周之前,瑞士政府发布首部对华战略,战略中明确指出,瑞士愿意与中国继续进行自2018年陷入僵局的人权对话。中国驻瑞士大使王世廷严词抨击称,这一指责是向外界释放错误信号,是基于对中国进行的无端指控。

瑞士联邦外交部长伊格纳西奥·卡西斯(Ignazio Cassis)在近日接受瑞士德语纸媒《新苏黎世报》(Neue Zürcher Zeitung)采访时表示,瑞士政府正在对是否采取相关制裁措施进行分析,但瑞士有自己“独立的外交政策”。

卡西斯还表示,对于那些对自身供应链负责的瑞士企业,他深表赞许。

“如果公司不承担相应的责任,那么国家就会进行干预和监管。”

(译自英文:瑞士资讯中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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